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获奖感言|随处可见微小说
发布时间:2019-09-12
 



随处可见微小说

 

侯德云

 

获奖这么好的事,能落到我这样一个草根作者头上,实在是一份意外的惊喜。特别是这奖项中镶嵌着“最受读者欢迎”字样,这对任何一个写作者来说,几乎就是最大的期望或梦想。由此我想对那些有过交际或从未谋面的读者,表达深深的谢意。你们的阅读取向,无意中提升了一个写作者的自信度。

“读者”二字对很多人而言,都是最重要的文化身份。对我当然也是。很多年来,让我感念至深的那些作家和学者,他们可能无人知道,一个偏居小城的读书人,对他们有过怎样发自内心的钟爱。不是我不想表达,而是我缺少一个恰当的表达因缘,就像《小说选刊》为我等提供的这样一次选秀机会。

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,在我以为文学足以征服我一生的那些年,《小说选刊》曾经是我心中的路灯。即便是在激情让位于理性的当下,我仍然愉悦地看到,这份久负盛名的文学期刊,以气质,以容颜,以莺歌,以燕舞,以及其它种种,在读者中焕发出经久不息的感染力。这感染力是很多人共同努力的结果,在此我更要向他们表达深深的敬意。

最后说说为我带来荣誉的微小说文体。在我看来,微小说是茫茫人海中的一次凝眉,一点心酸,一声叹息,一滴眼泪……它时刻都在发生,你也随处可见。具体说到《老家拍案惊奇》,我可以坦诚相告,它是情感的伤口,也是心灵的震颤。

怀揣一颗悲悯之心行走在尘世间,你会发现,你是走在一篇又一篇微小说里边。

(按:拙作微小说《老家拍案惊奇》日前获得《小说选刊》“禧福祥”杯最受读者欢迎小说奖,此为获奖感言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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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家拍案惊奇

 

侯德云

 

接到堂哥的电话,我就知道,老家出事了。老家的亲人有一个共同的优点,不出事不打电话,一打电话准出事。我曾经问过堂哥,没事,就不能给我打打电话么?聊聊天也好啊。堂哥很吃惊,说没事打电话不是花冤枉钱么?还说,我又不是傻子,让我花冤枉钱,不干!

这一次,堂哥在电话里,用哭叽叽的声音对我说,他爹死了。

堂哥的爹,就是我大伯。大伯虽然到了八十高龄,但身体很好,还能下地干活呢,怎么说死就死了?

我问堂哥,大伯是怎么死的?

堂哥说,上吊。

我吓一跳。怎么回事?到底怎么回事?

堂哥说,现在说还得花钱,不上算,你赶紧回来吧,回来我告诉你。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
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老家。

堂哥还是哭叽叽的。他说,是这么回事。乡里修公路,占了咱家的一片果园和一块菜地,赔偿太少,我去找乡长反映情况,开始乡长不见我,后来我开始骂自己的祖宗,乡长就见我了……

我打断堂哥的话,乡里对别人是怎么赔偿的?

堂哥说,没有别人,就咱家。

噢,乡长怎么说?

乡长说,你这个事嘛,这个这个,等等再说,还没到非解决不可的程度。

我问,什么叫“非解决不可的程度”?

堂哥说,我也这样问乡长,问了一遍又一遍,乡长显然是不耐烦了,他拍了桌子,对我大叫,家里有人上了吊,就到了非解决不可的程度了!

我身边没有桌子,只好拍了一下堂哥家的炕沿,说,乡长怎么说这种话?

堂哥说,人家是乡长,想说哪种话就说哪种话。

我说,后来呢?

堂哥说,我回到家里,把乡长的话说给爹听,爹听完就出门了,到果园和菜地那里转了一圈,回来就叫我杀鸡给他吃。

堂哥说,我爹这辈子,最爱吃鸡。

堂哥说,我爹一连吃了三只鸡,吃得直打饱嗝,然后就到果园里上吊了。

正说着,有两个陌生人走了进来。堂哥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胖子一眼,对我说,是乡长来了。

乡长跟堂哥握了握手,说,看来,事情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程度了。

堂哥点点头,对乡长的话表示同意。

乡长从包里拿出两张纸,对堂哥说,这是赔偿协议,你看看,签个字,现在就给钱。

堂哥不看那两张纸,他看着乡长的脸,说,给多少?

乡长说,你想要多少?

堂哥说,五万。

乡长说,我给你十万。

堂哥吓了一跳,连声音都颤抖了,他说,在哪里,签字?

乡长用肥胖的手指头往纸上一按,说,在这里。又抽出下面那张纸,说,还有这里。

堂哥签了字。乡长把一张协议装进包里,从身后那个人手里接过厚厚的一沓钱,让堂哥数。堂哥的每一个手指头都在跳舞,根本不听使唤,只好让我替他数。我数了三遍,没错,正好十万。

乡长对堂哥说,咱们是不是两清了?

堂哥说,两清了。

乡长说,那好,我们走了。

他们走得飞快,一眨眼就没影了。

堂哥看着他们并不存在的背影,好一阵发愣。

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。说什么的都有。我亲耳听见有人这样说,哎,以后对老人可要好一点儿,到了关键时刻,能派上大用场。听了这话的人随声附和,就是就是。

办完了大伯的丧事,我跟堂哥告别。原本已经神清气爽的堂哥突然眉头紧锁,他忧心忡忡对我说,下一次,家里要是再遇上什么事,就该他去上吊了。

我没想到堂哥能说出这种话,气咻咻地呛了他一句,你别胡说。

堂哥说,我怎么是胡说?你算算,我爹已经死了,我妈早就死了,现在家里年龄最大的,就是我了。我不去上吊谁去上吊?

我被堂哥的话噎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堂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。他哭着说,弟,到那一天,你一定要回来,回来替我数钱,啊?

微小说《老家拍案惊奇》授奖词

 

     《老家拍案惊奇》复现了明传奇“三言二拍”一波三折、富有奇趣的艺术表现力,所述之事近乎荒诞,喜剧性与悲剧性兼具,令人瞠目结舌。本可为民办理的事,就是拖着不办,非得拖至逼死人命才予办理。小说情节显然是作者有意为之,仿佛不如此不足以呈现今日乡土中国之“本质真实”,故而短短一千余字,能予读者巨大震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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